在美国华盛顿杜邦区马塞诸赛大街的两旁林立着数十家智囊研究机构。布鲁金斯学会就坐落在此。和她旁边的其他几所智库相比,学会大楼的外表和内饰显得有些低调和陈旧。
看似的低调却不能掩饰布鲁金斯学会在华盛顿智库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自卡特政府以来,布鲁金斯学会就聚集着数量最多,影响力最大的前美国政府官员和具有决策影响力的研究学者。
布鲁金斯学会是华盛顿地区研究中国问题的重镇,其中国研究团队与中美两国政府高层一直保持着亲密的联系。2006年布鲁金斯学会与中国清华大学联合在北京建立了清华-布鲁金斯研究中心,成为美国智库中率先与中国著名顶尖大学强强联手的第一家。
2006年10月,布鲁金斯代表团访华,在北京得到温家宝总理的亲自接见,在长达75分钟的会谈里,中国总理向美国客人详细介绍中国推动经济、社会发展,以及政治体制改革在内的令人瞩目的话题
布鲁金斯学会董事会会长,桑顿中国研究中心资助创建人约翰•桑顿在不同的场合曾表示,中国与美国之间的关系将是21世纪全球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布鲁金斯为能参与建设中美两国的友好关系而荣幸。
现任布鲁金斯中国研究中心主任的贝德先生是一名学者型的官员。作为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博士的获得者,他对中国领导人喜爱阅读美国总统罗斯福传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在采访结束之际。他向本刊记者推荐了几本关于新政的历史读物。
“新政时代是美国历史上最为关键的几个时刻之一。当时的美国政治家和美国民众面临一个经济、政治和社会生活都发生重大变革的时代。中国读者对于新政的热情,我想是美国的改革者的经历让他们联想到自己国家所发生的引人瞩目的变化。而中国现在也的确在经历一场真正的改革时代。”贝德告诉记者。
贝德认为,与美国领导人关心的议题相比,中国的领导人面临的挑战是全方位的,其中经济、能源、环境问题摆在众多问题的顶端。而突发性自然灾害事件更是中国领导人面临的严峻考验。发生不久的四川汶川大地震就是一张令全体中国人难过而又学会坚强的考卷。在这场考验中,中国的领导人集体完成了一张出色的考卷。
华盛顿高端专访: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资深研究员,约翰•桑顿中国研究中心主任贝德先生
1. 问题一:贝德先生,我知道您最近访问过北京的布鲁金斯-清华中心,和中国的学者和高层官员探讨过西藏问题。目前来看,中国政府正积极地和达赖集团进行接触。作为一个关注西藏问题的资深学者,您怎么看待北京目前向达赖集团释放的善意举动?
答:如你所说,中国政府不久前在深圳和达赖流亡政府的代表会晤过。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几月里,双方会有继续保持接触和会谈的可能。
我想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但我同样认为事端就会马上得到妥善的解决。在正式公开报道接触之前,双方已经就有关的话题进行了六或七轮的秘密会谈,实际结果也并不很好,双方在立场和一些问题上的分歧都过于两端化。
坦率地讲,北京方面与达赖流亡政府间积累的数十年的隔阂、猜忌和不信任是不太会在短期内得到化解,对于能够取得令双方都满意的会谈结果我并不乐观。但是,出于对西藏问题的关注,我期待积极的会面将能促使双方融化对立情绪,调和出现的紧张关系能够起到帮助,对此,我持乐观的态度。
就我本人而言,我希望达赖喇嘛本人能够在将来的某个日子里重返他的祖国(故乡),西藏藏人的宗教自由和独特的多元文化文明能够得到很好的继承和保护。这些方面的进展事实上进展相对缓慢,短期内不会有新的变化。
我也注意到,达赖和他的追随者离开拉萨已经有50多年了,西藏在这段时间内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对于他们而言,回去能否适应“新”环境也是一个重大的不确定因素。
可以肯定的是,达赖本人在不同的场合中,都强调过2008年代对于西藏和依附在他周围的流亡藏人集团是非常关键的一年。今年3月在西藏发生的事情和流亡集团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随后的奥运火炬中发生的闹剧让许多的中国人,特别是年轻一代深感愤怒。与此同时,达赖本人又发表过不想杯葛北京奥运和呼吁和解的讯息。您认为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答: 嗯,棘手的问题。首先,我并不认同达赖喇嘛本人直接和3月拉萨的抗议活动,以及在西藏境内发生的民众抗议和骚乱事件,其中有些是和平形式的,还有些是暴力形式的,有牵连。牵涉到问题的西藏藏人聚居的地方包括了94个村庄,达赖本人不会有这样的精力去指挥这些工作。
每年的3月10日,这个日子对于许多上年纪的藏人都会无限的遐想(50年代解放军平定西藏骚乱),而纪念这个日子恐怕才是事件的直接导火绳,是部分藏人对抗中央政府的原因之一。达赖本人是藏传佛教的象征,他的流亡在西藏人民的宗教情感挖下了一个空洞,西藏人民心里普遍都有很强的挫折感。
回到你的问题,我不觉得他本人对奥林匹克运动有多大的抵制情绪,他或许心想解决这些棘手的争端,他的想法是出于善意的,但就他目前的年龄和精力而言,恐怕他并不能很好地做到这些。
那您怎么看待中国政府回应达赖的观点?
答: 中国政府一直认为他是个骗子式的人物,没有诚信,是一位分裂主义者。因此,北京也依然相信他的追随者仍然愿意听从和遵守他的言行教诲。其实并不然。
这种隔阂在双方间形成了一堵很高的不信任的厚墙,北京方面尤其如此。但我可以明白地说,中国政府内部也在讨论,开始意识到达赖流亡集团内部也有不同的观点,而达赖本人在和极端派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那最近中国政府的积极评价您怎么评价?
答: 我注意到官员们都在引用和重复温家宝总理的观点和西藏政策,就是静观达赖流亡集团的所作所为,并冷静看待他们能够所释放出的积极信号。据我沟通所知道的情况,达赖本人对西藏发生的骚乱和流亡藏人有牵连是不满意的。
前面所谈,我也想说达赖真的不想抵制中国举办奥运会,这对双方没有好处。目前双方互相放出的信号,是双方未来会谈和解的基础。我们现在能够期盼的就是进展的速度和效果如何了。
2. 我们谈了那么多关于西藏问题双方的观点。我想这个事件也在美国有反应。当然,我知道美国人民在接下来的6个月里最热衷,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国家领导人的产生。我想了解的是,普通美国人会不会希望他们的未来领导人对西藏问题发表什么高见,抑或是,总统候选人会把中国拿出来一并讨论嘛?
答: 很明显,2008年的美国选民是不会把中国问题列入考验总统心智和领导能力的范围之内的,也就是说不是他们的重点所在。
当然,中国问题会被牵涉进。但选民最关注的美国外交领域事务仍旧属于伊拉克战争,这是永远的第一首选,以及相关联的阿富汗战争,反恐等事务。而且你也知道,目前美国严峻的经济衰退让很多关心钱袋子的美国人担忧。
所以这样看的化,两位候选人处理中国问题时,会用最谦逊的方式(Most Modest)来涉及有关中国的政策。两位候选人,不分党派色彩,都不会走上相对激进的道路。
美国的对华政策一直有很强的延续性特点。我们有坚实的外交理念和完备的政策框架。从尼克松总统以来的7任美国总统都在不断的修缮以及完备这种理念,各位总统的政策相似性要大于相异性。所以,我并看好奥巴马或是麦凯恩会偏离这种方针。美国与中国建立良好、稳定、互信的外交关系是美国对外交往中的重要基石。
美国对中国有非常明确的政治目标,经济目标,外交目标;在热点问题上,诸如朝鲜半岛无核化,苏丹达富尔问题、全球气候变暖、能源短缺等,若没有中国与美国有力的互相合作,是很难取得积极的成果的。
基于共识基础上的中美关系,每位入住白宫的美国总统,都将以此树立他对华外交展开的核心原则。
3. 贝德先生,我想就此顺势讨论下两位总统候选人的外交理念,您不介意我提及他们的名字吧?
答:当然,你可以比较下,我并不介意。
那好,在08年的总统大选中,两位性格,背景和年龄都相差甚远的候选人身上都有自己的独特处。我们先看奥巴马吧,他的形象是年轻,富有活力,精英背景浓厚,用大胆变革的口号吸引了无数选民,特别是年轻人的眼球。麦凯恩是军人世家出身,越战老兵,保守色彩浓厚和强调维和美国在全球的军事优势是他给人最大的印象。这种性格与经历上的迥然不同,难道不会对他们的外交理念不产生影响嘛?
答: 哦,当然总有些不同之处。我们来看两位候选人的亚洲政策是怎么回事。
美国在亚洲的利益和政策是两党一致型的(Bipartisanship),美国会延续原有的政策操作模式继续下去,这意味我们把中国看作是维和亚洲地区安全和稳定的重要力量;美国同时会保有相当的军事力量在亚洲来维护美国的安全、经济利益。
如果能提到不同之处的话,那么朝鲜半岛核问题和与亚洲国家间的经济贸易是可能产生不同意见的可能之处。倘若进一步深究……说实话,我也无能做出新的预测,未来发生可能性的存在让我很难做出更多准确的判断。当然,我也不愿意拿两个候选人的外交政策作比较……你知道我目前的身份……
您可能误会了,我仍然感兴趣的是两位不同候选人,他们的个人性格(Personality)会不会是他们将来外交政策变化或是不变的一个看点。我们知道在美国总统制定外交政策时,外交顾问和总统的互动非常关键。奥巴马的年轻和朝气让我们想到了当年聚集在肯尼迪周围的出类拔萃之辈,但是后来美国陷入越战的泥潭,其实也和这种团队的气质关系很大。
答:嗯,好吧,我认为个人性格的体现,就两位候选人而言,最明白,最集中的就是在伊拉克的问题上。
伊拉克问题是美国目前面临最大的挑战,由于关注美国国内国外的利益存在,由于担心美国的军事力量的反应能力因伊拉克而削弱,担心美国自身的经济状况出现颓势,担心美国的形象问题在诸如美军虐待战俘等事件而损害美国人的道德价值观,所有的这些担心都在驱使奥巴马尽快让美国摆脱一场看不见头的外交困境。
麦凯恩,越战老兵,则积极认同美国国家利益取决于美国能否取得这场和伊拉克反政府武装间战争的胜利,如果现在放弃就是对于牺牲的5000多名美国士兵的一种羞辱。
麦凯恩参议员认为长期在伊拉克的军事存在不仅保护了伊拉克的民主政体,而且还遏制了领国伊朗的扩张未详。
奥巴马则反对这种安全观点,如果他当选,他会制定处详细的时间表将美国的地方战斗部队逐渐撤离。
这是目前美国对外政策中居于核心的最大分歧,带有很鲜明的党派立场。无论谁当选,这都将成为下届美国总统最初18个月任期内压倒一切的优先考虑目标。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那么伊朗核问题呢?
答:哦,我遗漏了,这是目前美国三大核心问题(TOP 3):伊拉克,伊朗,反恐的其中一环。都需要总统班子的高度关注。
我无法也不太好评论他们两人间的不同。呵呵。你之前提的问题很对,关于总统的个人气质性格,解决棘手困难的外交问题不仅需要周密详细的政策制定,而且需要大胆的创新和突破。
我可以乐观地看到:奥巴马的态度会在他当选的一年半时间以后显现出来。亚洲肯定不是他的重点考虑地区。Top 3是他瞩目的焦点,如果能够做好,对他而言,意义将非常的深远。
朝鲜问题也是需要全盘考虑的,但是以目前亚洲局势的通盘情况而言,中国在朝鲜问题上是积极合作和富有成效的合作伙伴。加上目前台湾海峡两岸的晴好天气。可预见的(奥巴马)建功立业的机会并不是很大。
4. 您谈到了台湾问题,谈到了目前两岸积极的转变,我知道您和台湾政要私交不错,请谈谈目前台湾岛内的变化吧。
答: 马英九先生赢得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的胜利,显然是一个好消息(Good News)。他很明显的提出了与前任完全不同的外交策略,特别是面对大陆方面的转变,有了新情况。
目前的局势下,马开始模糊地承认/让步(Concede,这个词性比较弱)到92年汪辜会谈所达成的共识,这是一种积极的策略性妥协。按照这种趋势,我认为目前关于开放大陆旅游客进入台湾,开辟两岸的直行,增加两岸政党间的交流都是可预见的。
同时,两岸间因军备竞赛、飞弹造成的地区紧张局势也将得到舒缓。
包括美国、大陆以及台湾在内的三方利益目前都从马的弹性政策中获得不少好处。
大陆高层针对台湾政坛的变化,正在释放处积极、理性的回应。
从现实政治的角度考虑,马的这种行为为他四年后取得执政权、保持连任创造了外部基础。如果他能够继续坚持,那么92共识九有可能从一种模糊的非正式的理念而渐变为两岸未来和解的原则。
反过来说,如果马先生失败了,那么深绿派会掌握极大的话语权,抨击马的行为让台湾蒙受羞辱,或是丢脸,2012年的政党交替,就会再次出现变化。
我认为,大陆应该会从马的执政过程中寻找到对己有利的因素的。
美国政府乐见双方能够在化解政治隔阂上取得进展,美国也愿意双方能够取得书面协议和实际结果。美国并没有企图想要阻碍双方的进一步交流。这一点是很明确的。
那么下届美国总图是否仍然坚持这一做法嘛?
答:他必然会遵循,乐于看到两岸能取得的建设性成果。两党出于国家利益,都会这么选择。而从个人判断角度而言,他肯定会这么做。
5. 最近,新加坡政府资政顾问李光耀在媒体发表文章,认为08年发生的不愉快事件,说明东西方之间依旧存在着“令人悲哀的深刻鸿沟”,您怎么看待李先生的言论?
答: 哦,这是一个很难具体来回答的问题。让我们还是回到西藏问题和有关奥运火炬抗议的事情。在西方国家发生的抗议北京奥运火炬传递的人数,在我看来,规模不大。也许他们从镜头里看起来很喧闹,让人生厌,特别是在巴黎和在伦敦。你可以说,这是西方国家的某些人对中国人和中国政府表示不满。但是就我们所知,一些智库与非政府组织调查所得出的数据现实,西方民众虽然大部分对西藏局势和藏人报以非常同情的态度,但并没有因此厌恶中国人民。
东西方国家之间的互相好感,或者是互相讨厌的情况总会是不是的发生。规律的是,对于政府的好感总是远远低于对该国民众的好感程度。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以我个人在中国生活旅行的经历而言,中国人对待美国人的确很友好。
美国媒体这次在报道西藏局势上与中国政府和中国普通公众的确关系搞的很僵。我承认他们的报道之中偏见的成分很多很重,这是事实。但中国公众眼睛盯着那些对中国不友好的媒体的时候,还是有一批很出色的媒体,他们对西藏的报道秉持客观公正的态度。特别是经济学人杂志的Mike Myer的那组关于西藏的报道,非常出色,对事实、经过和中国人对事件的感情都描写的很深刻到位。这是西方媒体展现理性客观一面的体现。
如果我们双方,东西方间,中美之间,大家都偏好用各自比较极端的视角来展示对方的问题。例如,中国人总喜欢把CNN的中国报道,看成典型意义上的美国人的中国观;而美国人也都轻易地相信中国的西藏地区领导人指责达赖喇嘛是一位披着羊皮的狼——双方都把持这样的荒谬的论见,那么双方之间自然而然会出现这样和那样的问题来。但正如事实展现的那样,两者其实都算不上是典型。
从我第一次来到中国的时间算起,我对她的感性认识已经超过了25个年头。在过去的30年时间咯,中国对世界的开放越来越多,越来越热切。中国人对他们所取得的成就而深感自豪。伴随着中国在世界舞台上位置的愈发重要,中国人客观地需要得到来自世界对他的认同感,特别是她所取得的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成功。但这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获得的,美国人民为中国的巨大变化感到吃惊和鼓舞,但是就整体而言,美国人民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看待中国的成就。我想你也明白我所指的内容。
需要补充的是,在全球化的浪潮下,中国与美国在许多领域,许多要面临的棘手问题前都变得越来越相似。举例说,27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北京,看到的景象和现在2008年的北京相比,天那,这是同一个城市嘛?简直是两个不同的国家,北京已经是一个世界一流的超大型都市。
如果以前中国的北京,或是上海,喜欢将美国的城市,譬如纽约当成追赶的目标,就像那部家喻户晓的《
北京人在纽约》里出现的那种羡慕大都会繁荣景象的眼神,如今在北京人的脸上找不到了。
当世界变得愈来愈相似的时候,人们就会好奇地取追寻这种相似性背后的不同之处。这点让我惊奇,也让我感到很自然而然。当一个国家不在需要去模仿别人的时候,我想这个国家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